文章转载自微信公众号“云影氤氲”。文章作者是我的姐姐。

失眠的深夜,适合做文字的奴隶。情愫流于心间,也不知道自己怀念的,是爸爸的乐园,还是我的童年。

——题记

前一阵子公司组织秋游,去了太湖的三山岛,最触动内心深处的不是太湖的漾漾碧波,不是热血洋溢的环岛骑行,亦不是美味可口的农家菜肴,而是岛上随处可见的枣树,以及“偷枣子”时的欢声笑语。

之所以触动,大抵是因为与过去之间架构起了某种联系。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有一棵枣树,不仅仅是枣树。

小花园

小时候,家里的房子带院子,靠墙的一边,有个小花园,小花园边上,有很矮很矮的砖“墙”,还有个小小的“门”,花园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,记不太清了,印象里,不同颜色的月季、桂花、杜鹃、菊花……这里都种过。不只是花,还有葡萄和草莓。这座花园的主人,是爸爸。

记忆里,爸爸不经常在家,而每次回到家必做的一件事,就是给花园里的植物们松松土,除除草。有时,会换上新的花盆,对了,花园靠墙角的地方,摆满了花盆,好像在静待使命。小小的我尚不明白为什么爸爸要这样做,但却也知道,这里既是花园,也是爸爸的乐园。当然,也是我的乐园。

爸爸在花园里忙活的时候,我喜欢在旁边看着,爸爸便会跟我说,这盆是什么,那盆又是什么,讲每一盆时,他的目光都很温柔。

印象最深的,是爸爸给我讲“杜鹃啼血”的典故。最喜欢的一幕,是爸爸停下手中的活,手里“变”出几颗草莓递给我,说来奇怪,自己每天都在盼望中寻找,却一颗草莓的影子都见不着,爸爸一回来,它们就献殷勤似的长出来了,好欺负人呢!

葡萄就没那么受欢迎,因为它酸酸的,涩涩的,还老是招来虫子。倒是葡萄藤在后来老是被我忆起。小学时语文课上学到《紫藤萝瀑布》,对生命的感悟懵懵懂懂,却总是在脑子里想象,自己坐在紫藤萝架下会是什么情景,当时想着,大抵就是和坐在葡萄藤下面差不多吧,有微风拂过,有阴影投下。

小花园存在的时间很短,因为爸爸的工作越来越忙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,无人照料,渐渐荒废,再加上它占据了院子里“一席之地”,只好拆掉,记得当时我曾幼稚地说出“我来打理”之类的话,被爸妈一口否决。想来,就算真如我愿,它也难逃厄运,因为在多年后的现在,办公室的芦荟都能被我养死。

枣树、压水井与无花果

小时候的院子里不仅有小花园,还有一棵枣树,一口压水井,一棵无花果树。

枣树是何时种下的,我也不知道,猜测是有了房子便被种下。反正自我有记忆开始,它便在那里,我也见证了它的结局。

枣树很高很大,每年都要结好多枣子,但是想要吃到枣子却没那么容易,大人们需要拿起长长的竹竿,仰着脖子,才可以够到枣子,小孩子则要再加个高高的凳子。枣子打下来,“嘭、嘭、嘭”落到地上,小孩子们便开始争先恐后,看谁抢的多。当然啦,最后的结局都是大家开开心心吃着枣子,笑在脸上,甜在心里。

它的结局并不美好,和我也有点关系。

枣树下面,有一口压水井,家里所有的用水,都靠它。妈妈有时早晨做饭忙不过来,我便会帮她打满一桶水。事实上,我也乐于做这件事,看着清澈的水花跳跃,感受它的清凉,心里也会欢快起来。但是到了夏天,就没那么欢快了,因为枣树的叶子、虫子的排泄物,总会将没打满的一桶水污染。

祸端远不及此。每到夏天,便会有很多的毛毛虫从上面落下,妈妈每天都在担惊受怕,终于有一天,担心变成了现实,女儿被毛毛虫蛰了,“哇哇”大哭。

爸妈决定,将这棵枣树伐了。

同样有如此命运的是那棵无花果树。

那年我好像刚开始记事,对于这件事的记忆很模糊。

那天好像是因为贪吃,多吃了几颗,又或者是吃到了白色的汁液。吃完开始过敏,嘴巴肿起来,把妈妈吓得不轻。

于是,无花果与我的缘分也就此断结。

不知道,在伐这些亲手栽的树的时候,爸爸是怎样的心情呢?

笔墨、集邮册与笔记

在我小的时候,爸爸是有个书房的,小花园北墙上的窗,便也是书房的窗,打开窗,便能看到满眼生机,想来也是人生一件乐事。

这个书房很简单,没有很多书,但有张书桌,红褐色的,后来它成了我的书桌。

爸爸的书桌上最醒目的是“文房四宝”。关于“文房四宝”的记忆,很清晰,因为上演了很多次,那便是写春联。

那时候的春联是自己写的,而爸爸不光要写自家的,还要帮邻居们写,经常一写就是一整天。

这个场景历历在目。早晨一大早起来,爸爸便要开始忙活了,院子里摆上一张“八仙桌”,折纸、裁纸,这家几幅,那家几幅,爸爸丝毫都不马虎。开始写了,我喜欢在旁边观望,有时,帮爸爸研墨,有时,将写好的部分向前移。“福如东海长流水,寿比南山不老松”、“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楼”……后来在语文课本里学到,格外亲切。

记得有一年,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,吵着嚷着也要写,但爸爸只让我写“福”字和横批。第二天,我把自己写的“福”字贴在家具上,嘴里高兴地喊着“福到啦!福到啦!”

后来啊,家里有老人去世,再后来,家家户户都买直接写好的春联。

爸爸以前有一本集邮册,各式各样的邮票整齐排列,山川风景,历史人物,花鸟虫鱼……应有尽有。每每翻开集邮册,爸爸总是小心翼翼,像是在做一件大事。小时的我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,也体会不到收集的意义和乐趣。

与邮票紧密联系的,是信封和信件。印象里,家里的信封很多,收件人大多是爸爸。那时候的通讯不发达,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却并不会因此而疏离,我甚至觉得,写信的方式更真诚,也更有温度。

后来啊,我也经常写信。小学里有笔友,时常联系,期盼回信。中学时代,和闺蜜之间经常写信,两个人闹矛盾时,书信是我们之间很好的解决方式,一来一回,重归于好。

不仅喜欢写信,还喜欢摘抄、写日记,现在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。

这大概多多少少也是受爸爸的影响。

小时候周末经常一个人在家,喜欢翻箱倒柜寻找些旧物,探寻它们身上承载的秘密。被我翻出的便有爸爸的笔记本和事件簿。笔记本里满是摘抄,美文美句等等。事件簿里记着我的出生时间,精确到分秒。情感透过文字传达,当时的我心头一颤。

爸爸,也曾与文字为伴。

全家福与老松树

家里的相册里,有一张全家福,是在我七岁那年照的。

照片上,堂屋前的两棵老松树还很挺拔,曾祖父、曾祖母、祖父、爸爸妈妈、我和襁褓中的弟弟,一家人在堂屋前,松树下,三位老人因为弟弟的到来满脸喜气,爸爸妈妈还很年轻,我满脸稚气,弟弟闭着双眼。

而如今,弟弟上了大学,我工作,两位老人早已去世,爸爸妈妈人到中年。

爸爸没了年轻时的帅气,取而代之的是脸上的沧桑和身体的发福,我也只能,劝爸爸少喝点酒。

满眼绿意的院落与充满墨香的书房早已远走,承载记忆的物件落满尘埃,没人愿意失去,却一直在失去。

写于2017年9月18日凌晨